当前位置:<主页 > F生活君 >「为什幺我什幺都没做,却被关在这里?」 >

「为什幺我什幺都没做,却被关在这里?」



    「为什幺我什幺都没做,却被关在这里?」

    如果人间有地狱,就是深陷囹圄而确信自己无辜!
    ──电影《以父之名》

    知道萧明岳案,已是判决定谳后。

    郑性泽告诉我,他觉得萧案应该是冤案,虽然已经判决确定,但希望我可以去探视,见他一面。我心想,连死刑冤错案的当事人郑性泽都说,萧有冤枉,看起来是非去不可了。

    隔着看守所玻璃,拿起话筒,我面对的是一个不断拍打玻璃、不断哭着的年轻人。

    「我是冤枉的!我是冤枉的!一定要救我!」
    萧明岳案是一件令人心痛的案件。

    萧明岳家住台中潭子,他是一个房仲,也是两个女儿的年轻爸爸,与父母、妻子一家和乐融融住在一起。有一天,警察找上门,说他涉入一起贩毒案,萧完全莫名其妙,但警察要求到警局做笔录,一头雾水下却还是转头对爸爸说:「我去去就回,未做亏心事,不会怎样的。」

    不料,一去不回。

    原来是郭姓友人及其他同伙四人被控共同贩毒,五个人在一审地方法院被判无期徒刑等重刑后,开始寻求「供出上手」的对象,以期获得减刑的机会。因为依据毒品危害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,供出上手可以获得减刑,也就是说,假设我被查获贩卖毒品,只要我告诉警察,毒品的来源从何而来,依照本条的规定,就可以获得减刑。

    这则条文的立法意旨在于,毒品贩卖危害社会甚巨,而贩卖毒品又很难查获,所以特别设立条文,鼓励被抓的小贩向警方供出上游,以便抓到隐藏背后的毒枭,从根遏止毒品的贩卖跟氾滥。不过,立意虽然良善,却也提供一个相当强大的诱因──为了可以减刑,当毒贩被抓到,极有可能胡乱指述、胡乱攀诬清白无辜之人,任意嫁祸他人。

    萧的郭姓友人及其同伙,便是在被判重刑后,为求减刑,想出供出上手这一招。最后选上他们的友人萧明岳这个倒楣鬼。趁坐囚车出来开庭时,五人商量决定,向法官说「萧明岳是他们的上手」。

    萧自认绝无涉案,也相信台湾司法会还他清白,即便到了被羁押的地步,仍告诉爸爸:「不用请律师,很快就可以回家!」

    万万没想到检方却是依这些漏洞百出、牛头不对马嘴的「共同被告自白」起诉。萧完全不敢置信,地院第一次开庭,甚至因此跟法官发生严重口角,直斥司法离谱,荒谬至极;法官则认为其态度恶劣。最后一审就根据这些供出上手的「证词」,判处萧明岳无期徒刑。

    上诉二审,萧明岳仍大声喊冤,而本来称其为「上手」的五个人,在另案程序中,果然受到程度不等的减刑,然或许有些良心不安,因为没想到萧居然被判到无期,因此五人中有三人向法官坦承诬陷萧明岳,做出伪证。

    实情是五人在一审被判重刑后,于看守所到法院的囚车上,串通出萧为上手的剧情,目的是为拚减刑,毕竟二审没「拚」到减刑,可能就要关一辈子了。没想到萧因此被判了无期徒刑。

    然而,即便五人里有三人自白做伪证,二审法院还是维持原判。上诉三审更糟!最高法院驳回,无期徒刑定谳。

    不久,萧便被法务部移监到台东泰源技训所。

    萧的大女儿、二女儿,在他入狱时分别才四岁、二岁,与我的两个女儿相仿。迄今,家人不敢让两姐妹知道爸爸发生什幺事,只骗她们,爸爸去国外工作。

    常常在睡前念故事给我两个女儿听时,彷彿又听到萧明岳对我说,

    「律师,我是冤枉的!女儿还那幺小,我不能这样被冤枉啊!」

    为了让萧明岳可以平反,我们向地检署提出,对五人伪证罪的告发。因为只要能够证明他们做出伪证,萧案应该就可以再审。然而,即便五人中已有三人自白确实是攀诬,萧根本未曾涉案,也指出许多胡乱指述与案情不相符的部分,但地检署仍以「案重初供」为由,做出不起诉处分。萧提出的再审也被驳回。只能继续不断主张,等待黎明到来的一天。

    暑假期间,我与太太轮流开车,载着小孩,绕了半个台湾,晚上来到台东东河,隔天一早沿马武窟溪而上,到泰源看萧明岳。

    我们当然没有什幺好消息可以告诉他。只能跟他说,外面有一团人在救他,司改会中部办公室组成一个义务律师团,主任黄暐庭最近会来看他。

    至于,会不会成功帮他平反?
    不知。
    要救多久?
    不敢想。

    因为我国每年可以裁定再审,重新开启审判程序的案件,不到十件。反观德国,法院每年认为有判错,裁定开启再审的案件,高达近一千两百件。

    我国司法裁定再审案件少到可怕,难道是我国司法的正确性,远比德国法院高出甚多吗?

    我们来到泰源,午后三点的阳光下,这所位在深山,戒严时期血迹斑斑的监狱,安静得吓人。

    萧明岳被法警带出来,才说没两句,哭声划破了这片宁静。

    每次会面,他大半时间都在哭泣,边哭边说:「莉丝,歹势,我忍不住。我妈妈跟太太来看我,我都不敢哭!」

    然后,他紧紧抱住我,眼泪沾湿了我的上衣。
    「为什幺我什幺都没做,却被关在这里?」

    这是一个令人无言的提问。

    二十七岁,一个从未有前科,家庭幸福,非常认真工作的房仲,仅因为真正的犯罪者供出「上手」以求减刑,牛头不对马嘴的供词,竟成为定罪的「证据」。

    而这些证人后来坦承做伪证,害一个无辜的人被判无期徒刑,法官却将再审驳回。法官,这可是一个年轻人的一生啊!

    离开泰源,一路蓝天白云,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进,我们準备回家。

    何时,萧明岳的女儿才能等到爸爸平安回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