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<主页 > V管生活 >「为什幺妳不能忘掉过去,安安稳稳过平常日子?」 >

「为什幺妳不能忘掉过去,安安稳稳过平常日子?」



    「为什幺妳不能忘掉过去,安安稳稳过平常日子?」

    更可怕的是自我审查自我监禁。不仅是自我审查自我监禁把自己变成了恐惧的囚徒,也成了审查他人监禁他人的看守。最可怕的不是被抓被审,也不是那些屈辱,而是自我囚禁。就算整个世界都被恐惧扭曲变为牢笼,也不能甘于恐惧、并自我囚禁。

    我曾经用一本书的篇幅解读恐惧,《敌人是怎样炼成的》讲过的跳过不表,只说获释之后。

    二○一五年二月十四日,终于走出牢笼,妹在我身左,哥在我身右,这是幽囚一百二十八天之后第一次和人在一起。

    走出派出所,我们上了计程车,妹坐我面前,哥坐我旁边,离警察愈来愈远,离家愈来愈近,以为我终于自由了。但是我错了。

    妹问我这段时间都是在哪里?家人朋友上天入地疯找,但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
    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蒙着头套进去,又蒙着头套出来,审我的人说,那里是中国的关塔那摩……」

    我的话被哥严厉的眼神打断,那眼神像车窗外零下十度的严寒一样冰冷刺骨。至亲的哥哥秒变看守—我敢说自己自由了吗?

    哥先是用眼神制止了我,又极其紧张地瞟一眼前面的司机;哥是我的看守,司机是哥的看守。

    我只是从一个狭小的牢房换到了更大的牢房,谁都可能是我的看守。我是所有人的囚徒,同时所有的人又都是囚徒—恐惧的囚徒。

    在里面我扛过来了,没有崩溃。出来陷入长久的抑郁,徘徊在崩溃边缘。他人即看守,人人即看守。我们都在牢笼里。

    我用漫长的时间自囚深山,陪伴自己,舔舐伤口,试着面对、辨析,面对我生命的历史、面对中国民间公益的历史。惊见恐惧与生俱来,甚至是在我出生之前,就被深植于生命的源头、镂刻在父母的生命里,并将代代相传。无所不在的恐惧,无始无终。

    我用写书辨析我的恐惧、我们的恐惧,三个代表(江泽民提出的国家方针)的恐惧、这个国家的恐惧,看到了一个在恐惧中向下螺旋的轮迴。我们还有没有跳出轮迴的可能?

    我用自己的书写辨析恐惧,试图医治自己、斩断轮迴,但这本书又成了恐惧的源头。我带着书稿去远方,从远方逃往更远的远方,但恐惧如影随形,或者说,恐惧总是先我一步到达,让人躲无可躲。

    我到了遥远的香港,一听我的书名,对面的朋友就会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回头张望。二○一五年铜锣湾事件大抓出版人,到现在还有人羁押在中国(含瑞典籍书商桂民海),天威无远弗届。我面前的人不曾被抓,但同样囚于恐惧,不仅自我囚禁,也一再问我:「再抓妳怎幺办?」

    我的一切都是透明的,走走路写写书而已,没理由抓我。

    「妳一直这样,上一次不就抓妳了吗?」

    原来,上一次抓过我就是理由?那就更加不用操心理由。

    我到了更加遥远的台湾,终于出版《敌人是怎样炼成的》这本书,依然还要面对同样的问题:「再抓妳怎幺办?」—不求依法治国,只求依法治我。我不逃跑不袭警不拒捕,老老实实给他们抓,但这一次不会老老实实给他们关,必须通知家人见律师。

    「还是不让,怎幺办?」—我会绝食,绝水绝食。

    「知道后果吗?」—我查过了,最多七天,运气好的话,四天就够了。绝水绝食,人不会活过七天。

    「不要以为他们在意妳的死活。」—我知道他们不在意,但我在意。不能活出尊严,死出尊严也不错。武侠小说里常有受过奇耻大辱的人孤注一掷生死斗,明知打不过,还要以命相搏。不为打赢对手,而是为了打赢屈辱。

    「他们不会给你机会,但有的是办法让你更屈辱。」

    这话轻而易举地戳破了我。其实我是知道的,如果要我死,从躲猫猫到睡梦死,死法不用我操心,只要不许我死,求死亦不可得。我早就知道,但不愿面对。辨析那种以死相搏的愿望,还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,害怕面对那段镂刻在生命里的屈辱。

    看上去我视生死为无物,是因为有一层比生死更深重的恐惧。只要这恐惧在我心里,逃到天涯海角也枉然。

    最可怕的不是被抓被审,也不是那些屈辱,而是自我囚禁。

    就算整个世界都被恐惧扭曲变为牢笼,也不能甘于恐惧、并自我囚禁。

    恐惧无处不在,也要在不正常的世界里过正常的生活。不管是在遥远异乡做回行动者,还是为李明哲发声,都一样,我以此面对自己的恐惧,要医治自己,就必须跨过恐惧这道门。

    被抓对我而言,是一场修炼,在与世隔绝的状态里,被推到恐惧至境是一种特别的机缘,帮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,逼我去做生命里最根本的功课:面对自己。知道恐惧在那里,知道对自己的影响,试着辨析它在自己生命里引发的反应,遵从内心的声音和价值判断付诸行动,就像那些恐惧不存在,就像那些限制不存在,用自己的行动,来消解它。

    面对,是个好难的功课,付诸行动,更难。

    人是会为自己选捷径的。

    独立书店是台湾美丽的风景,在这里邂逅了很多超棒的讲座。二○一七年四月二十一日台东晃晃书店的演讲,主题是「二二八事件追问的台湾史问题,一九四七年前后的国际局势与台湾政府」。台东不是文化中心,感动于这个话题有那幺多人到场,从白髮长者到高中生,人多到坐不下。《重构二二八》作者陈翠莲教授,揭开了一段我不知道的台湾历史,用平静的语调,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:每个台湾人都知道美国是我们的朋友,但是,如果将「美国的东亚政策」、「美国的对华政策」、「美国的对台政策」做重要性排序的话,美国人会怎幺排?

    一言既出,举座寂然无声。这个问题,以及这个问题背后的东西,谁都不愿面对。

    抓捕李明哲,同样是一道残忍的考题。

    用到残忍这个词,首先是对李明哲而言的残忍。

    「专制者的监狱是摧毁柔弱肉身的地方,开不得玩笑。我担忧专政机器残酷地在他们的肉身上烙下伤痛烙印,又坚信他们能够在审讯中保存自己,感动具体的对手。」我被抓后,朋友声援文章中有这样的内容。在审讯中「感动具体的对手」,确实如此,相信李明哲也一样。但是,能不能保全自己,则没那幺简单。

    我自认是个幸运者,仅仅被关一百二十八天,就从六十公斤级选手变成了五十,人权律师李春富铮铮铁汉精神分裂,看看维权律师李和平、谢阳被抓前后的照片,就知道监狱是多幺磨炼人的「减肥圣地」,我不担心对李明哲会像对维权律师高智晟那样大打出手,但各种精神摧残同样可怕。专政机器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,太过惨痛。

    曾经有朋友在美国与一位曾因六四下狱的中国留学生喝咖啡。他们并无深交,聊的也都是云淡风轻的话题,对面的人却突然崩溃,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放声大哭,只是反覆说:「共产党,我恨它一辈子!它让我瞧不起自己。」

    这一次,台湾人被推上了考场,不仅仅是对李明哲个人生命的残忍考验。李明哲是不是活该,不仅是对是非正义道德勇气的考量,也关乎台湾人自身利害研判,是智力判断。

    《敌人是怎样炼成的》出版后,有台湾朋友问我:「为什幺妳不能忘掉过去,安安稳稳过平常日子?」我无法忘记,只能面对。唯此方能安抚自己的心灵,让生命走出噩梦,重获享受美好的能力。无干道德勇气,是利害研判,否则我永远无法得到安静、无法安眠。

    自从被抓那一天起,我就被关在聚光灯下面对拷问,没日没夜永不停歇。那是我生命里的修炼,我必须面对。其实,拷问一直在那里,不因被抓而始,也不因被放而终。只不过这次被抓的拷问,让我明确了自己被抓之前所做的建设社会的选择是正确的,这拷问也是一个修炼。

    写书是我疗癒自己的修炼,也是与人沟通的修炼。让人看到中国的危机、也看到艰难生长的公民社会,看到中国的社会组织建设社会的努力。这个修炼,至今仍在继续。

    说什幺道德勇气、什幺智力判断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终归躲不开,要面对共同的未来、共同的危机。我已经远走千万里,走到了天之涯海之角,但「国家安全」无远弗届照样笼罩在我头顶。它在那里就是在那里了,以为你是台湾人就能例外吗?

    「不了解中国,不符合台湾人的利益。」对任何人都一样,中国因素无所不在,不管是强大的国家机器还是不可抗拒的经济力量,还要看到另外一种威胁:中国崩溃的威胁。

    我一直推荐台湾朋友看一本一九九一年台湾出版的小说《黄祸》(至今仍有再版发行)。这本政治寓言小说的书名《黄祸》,与这个词的出处「黄祸图」(德国版画作品〈欧洲各民族,保卫你们的信仰和家园〉)有些微不同,小说里描写的是数以亿计中国难民涌向世界,黄祸席捲一切。

    这本书以对中国社会政治矛盾交织的独特分析为脉络,虚构中国的末日图景,政治势力互相倾轧、国家崩溃、道德沦亡、社会失控、中国国内矛盾激化导致内战、导致台海冲突两岸核战争,人民大规模外流、「黄祸」危及全球、世界陷入绝境。

    中国一旦崩溃,「黄祸」涌向世界。虽然《黄祸》是小说,我却无法用「虚构」安慰自己。作者在二十几年前写出的中国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道德的全面危机,怎幺看都是当下的现实。不论是高层权力斗争、军队鹰派的威胁,还是环境灾难、豆腐渣工程,或是经济发展不平衡引发系列问题,从「气功大师」到巫权政治,所有的「虚构」都在现实中历历在目。

    我想提醒所有关注中国未来的人都来看看这本书,特别是台湾人,不仅是因为在书里,两岸核战争让台北化为焦土,就算没有这样悲剧,这湾浅浅海峡也无法阻挡中国崩溃后数亿难民的冲击。

    《黄祸》在台湾已经再版二十几次,也是中国盗版书摊上的长销书,作者说:「只要中国的未来还不确定,崩溃就始终是无法排除的前景之一,《黄祸》也就总会有读者。」

    抓李明哲是偶然,但「国家安全」对台湾人的威胁、中国崩溃对世界的威胁是必然。我们总要面对,不用这种方式,就将用更被动更仓促的方式。

    「今天的分享,与李明哲有关。先问个问题:你们知道李明哲吗?」二○一七年九月,李明哲电视公审不久,我的问题提出之后,某所大学的教室里六十多人,只有两三人举手,经过老师提示启发,又有几个,我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:五个。台下年轻的脸,一脸茫然。

    同样的内容,我在文章里一写再写,并在分享中一讲再讲,不止一个年轻人跟我说,「不是我们不想了解、不想面对,而是我们不知道。」我说自己讲的内容都写在文章里了,文章都是公开发表的,连结请见……,年轻人咧咧嘴笑笑:「风传媒耶」、「那个是蓝的啦」、「我们是绿的,不看那个。」先贴一个颜色标籤,然后排除。明明有言论自由、有自由选择的权利,但却运用这种权利为自己选择了不自由。

    「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或者更糟,取决于百分之二十的人,永远不要考虑那百分之八十,他们永远都是被动的。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或者更坏,永远取决于愿意付出代价、做出改变的少数人。」这句话被我多次引用,出自我敬重的中国行动者、亦师亦友的梁晓燕。

    总有人说我们勇敢,但反过来想一想,那些选择了什幺都不做的人,才更叫勇敢—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的手里,以别人的选择为选择,用自己的生活为别人的选择承受结果、付出代价。

    李明哲事件之后,失望于台湾人的遗忘与无感,我做了一堆分享、写了一堆文章,对别人有没有效果不清楚,对我效果显着—我的失望变成了绝望。

    在某处的一次分享中,有人问我怎幺办?「至少可以在声援李明哲的网路连署中签名,还有更多网路资源,可以索取免费明信片,不过举手之劳,也没什幺危险。」但那位仁兄先是旁徵博引论述古今中外比对,听了十几分钟我没弄清楚他到底想说什幺,只好出言打断,说我觉得李明哲被抓,台湾人不能袖手旁观。再把自己刚才的话重複一遍,他又开始讲台湾的无良媒体、劣质政治是如何败坏了公众信任,又听了十几分钟,我又打断了他的话,第三次介绍连署连结,他又讲现在已经有太多社会问题、有太多连署资讯,而自己的时间又是多幺的宝贵。

    直到现在,一想起来就佩服我自己,当时居然能够忍住了没有去撞墙。声援李明哲的网路连署只需几分钟,但您已经花了三十分钟,又害我和十几位听众分别赔上三十分钟—这样的人,在我看来,那才真叫一个「勇敢」。

    选择了什幺都不做,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,不仅从容淡定任人宰割,还能为这样的活法找出那幺一堆理由,这种勇敢,糊涂到令人髮指。